偶然发现钱钟书在《围城》里对春作了颇为精辟的描写，“这春气鼓动得人心像婴孩出齿时的牙龈肉，受到一种生机透芽的痛痒。……春来了，只有向人的身心里寄寓，添了疾病和传染，添了奸情和酗酒打架的事件,添了孕妇。”后两者与我无关，疾病和传染却是经了切身体会再不能忘记。于是，便一直寻找一个出处，一个可以排遣这春的潮动、安顿这心的不羁的所在。
挨到五一，又沾了s的光，便满心欢喜地开始久已期待的远行。四月飘忽而过，生活腐烂如泥（当然并不如春 泥尚可作将生花草的肥料）。我只觉得这种腐烂散发和昭示着窒息的死亡的气息，如此浓烈却又不可逃脱。我可做的只有远行——让心与身体都远离扰攘，哪怕是暂时的隔离至少也可以给呆滞的眼球转换些颜色。这远行可以毫无目的，毫无准备，毫无留恋，我只相信当疲惫的身躯被放逐在心灵之外，内心或许能得到真正的回归。
辽东丘陵的起伏丝毫没有阻隔黄河大道的平坦，汽车行驶了将近两个多小时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可惜车窗是封闭的，不过却不难想象那新被农人劳作过的黑土地一定有着大自然最亲切的气息，春在这里是舒展的、开阔的、自由的，不像城市里修剪雕琢的草坪和任人裁弄的树木，不过是为博人好感的毫不自信拘束矜持的畸形整容 。当视野从偏狭的生活中兀地拓展，头脑便恣意活跃起来，如面朝大海般不断让人激起投入其怀抱的冲动。草垛、麦苗、村舍、农人、嫩的芽、鲜的水、这样的组合可以被解读为贫穷，但此时对于那些城市疲惫的流浪者，便只剩下渴望中那份遥远的恬然与超然吧。然而，聪明的人们大概无不知道这样安详、自足、自然的生活只能是橱窗里唯美的壁画，待到困倦时聊以赏玩，却永不会想象自己身居其中。
两天行程匆匆，且大半时间都流泻在了车上，当真可以用“尸位素餐”来形容。而现在也只有丹东的鸭绿江和岫岩的美玉依旧残留于脑中些许印象可供留作谈资了。
一鸭绿江
对于鸭绿江我的思绪所及只有曾经那支雄赳赳气昂昂跨江作战的军队和那个可以和我们一衣带水却无比遥远的国度。如果说今天我们对那场战争我们还有确凿的史料可供追忆和凭吊，与这场战争相关朝鲜我们却只能缄口遥望，妄自揣测。她今天还好吗？她的人民还幸福吗？她的领袖还健康吗？他们处于一种怎样的生存状态？在种种问题背后除了好奇或许更多的是关切。我到现在依然无法将鸭绿江与丹东联系起来，更确切的说是无法通过如此相近的丹东来想象和朝鲜，印象中鸭绿江仿佛应该更远一些，远到我们无法如此轻而易举便寻到它的所在，然而她真的这么近，我们可以毫不费力便听到从那里发出的声音。鸭绿江发源于长白山，汉时曾名马訾水，唐始称作鸭绿江，由此我们似乎也可以想见汉唐气象的不同，汉武帝东伐朝鲜、西战匈奴，金戈铁马、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情壮志一定曾激起这马訾水的汹涌波涛。而唐朝盛世开年，歌舞升平，自多了春江水暖鸭先知的诗意与想象。今天的鸭绿江碧波荡漾、万般柔情，载着古人诸种风情绵绵而去、东归大海，它——甚至连一丝叹息都未留下。只有依旧雄伟挺拔的断桥孤独地横亘于其上，见证着那段并不遥远的历史和守望着这条荡漾千年的大江。本以为隔岸相望已是极近，后来才知原来还可乘船靠近朝鲜（当然只是靠近）。随着船一点一点驶近朝鲜，低矮的平房、待发的渔船、穿中山装的年轻人、江边洗衣的村妇，都展现在眼前。这就是那个被美国恨之入骨的邪恶轴心国家吗？这就是和我们建立深厚友谊的朝鲜吗？游人的呼喊打破了我的思索，他们激动地挥舞双臂，向对岸招手，仿佛对面并非朝鲜而是他们发现的新大陆。突然涌向船弦一侧的游人几乎要将游船弄翻，船家不屑地摇头责难，“船要翻了！那个穷国家由什么好看的，要不把你们送过去！”。这似乎未消减游人的兴致，反大增了我们作为富人的高傲。看来只是朝鲜粗浅的轮廓就已颇满足了游人好奇的胃口。至于他们回去以后所有的评论我想应该不过四个字——不过如此！远处依稀可以看到一段朝鲜文字，船家说是朝语“伟大领袖金日成万岁”，我们便一阵哄笑。大概早已忘了，就在三十年前，就在我们的国土之上这样的口号曾经如何登峰造极，响彻霄宇。历史就是这样——严肃而又可笑，它造就了三十年前的中国也塑造了今天的朝鲜。
二岫岩
在丹东意犹未尽,不得不跟随众人去往岫岩。早听说岫岩产玉，“君子无故，玉不去身”恐怕成了古人给玉做的最好广告词。听当地人说本地成本仅几元的玉器到北京便是成百到广州竟能卖到上千，令人咋舌之余不得不让人感叹——“君子”的身价竟这般容易因地而异，这倒颇像鲁迅先生所谓北京的胶菜了。玉在这里并没有受到想象中的优待和礼遇，在玉器市场到处充斥着玉贩子们的吆喝声、叫卖声，要价声，成堆的玉饰品如过季的廉价水果随意地 摆放在柜台上受着过往众人挑剔的观察。不过动辄成百上千万的玉器也是有的，只是站在这样的物什面前怕是不得不让人顾影自怜，对人身价值产生深深自卑与疑问，人与那顽石之间竟是无法画等号的？岫岩是全国最大的玉器批发零售市场和交易中心，然而正如我们常见的现象——在资源储量大却单一的地区通常都会因这种单一资源受垄断而导致整个地区集体依赖心理的落空与贫富差距的加深。即使是在产玉的岫岩我们也未见到如玉般精巧雅致的生活环境，所见尽是低矮灰色的平房，陈旧落后的建筑，从卖玉者神色看来他们也并不富有。那么如此大规模的开采玉矿究竟在何处转化为了财富？这多少让我想到山西的煤，品质不同，处境却何其相似？我常不解为何在现代的中国竟淮南为枳、淮北为橘？市场经济对资源的优化配置淹没和转移了当地资源却并未在资源转化为财富之后出现回流、造福与反馈当地。于是，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富起来的少数人并没有同时拉动贫者的进步——这似乎也正是当代中国最为普遍的社会现象。我们走向的怪圈是：靠山吃山，越吃越穷。只是不知一百年后的岫岩人是不又演几回卞和泣玉的悲剧？临去时，经过毫不费力的砍价就用很便宜的价格买了一个玉笔筒和饰牛玉坠，虽成色一般，却也算不虚此行了。
回程的路上又下起雨，我在车上昏昏沉沉，不知所往。我知道，我的生活并不在这旅程而是在那终点。当车停的时候，我将不得不继续投入到以前的生活状态当中，它在这三天里并未走远。路上大吃了几顿海鲜，却忘了一向朴素的胃如何消遣得起这么昂贵的滋补和娇纵，回来后一连泻了两天肚子，三天的所有记忆似乎也一起被泻去了……
